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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练江污染严重成黑江 工业垃圾漂浮水面

练江出海口,大片的垃圾铺在水面上。不远处就停泊着久不出海的渔船

上世纪80年代,粤东练江流域的经济发展对自然环境的破坏还没有超越练江的自净负荷,但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工业发展失控形成了致命一击。自1998年以来,水质一直是劣V类。

溯江而上,干流、支流多呈深不见底的墨色———黑!

稍靠近江边,一股刺鼻气味就扑鼻而来———臭!

河水重度污染,难觅鱼虾踪影,洗衣服都嫌脏———毒!

沿河两岸,随处可见一堆堆的垃圾,苍蝇缭绕———脏!

这一幕幕惨状,就是粤东潮汕平原三大河流之一练江的现状。

谁也没想到,这条粤东百姓的“母亲河”,短短十几年间已变成一条不忍卒睹的“黑河”!

3月22日,广东省环保厅公布《2011年广东省环境质量状况》,指出广东省境内的江河中,粤东诸河水质较差,三成为重度污染的劣V类。练江更成为污染“典型”,一些水质断面的监测数据显示,自1998年以来,这条河流的水质一直为劣V类。

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该如何刮骨疗伤?羊城晚报记者实地展开了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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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乎乎的母亲河

清晨时分,汕头市潮阳区海门镇的练江海门湾入海口,被一股刺鼻的恶臭笼罩着,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海水的盐味、鱼腥味和工厂污水味,简直能使人呛出眼泪。在练江入海口住了40多年的孙先生说,以前这里有很多鱼,鱼苗更多,现在什么也没了。

自练江入海口溯江而上,两三百米宽的练江干流,从下游到上游,都像被灌满了黑色墨水,宛如一条“墨河”,江风吹不起半点涟漪。在一些河段,疯狂生长的水浮莲把江面覆盖得严严实实,塑料、布条等垃圾漂浮其间。离江越近,一股氤氲不散的臭味就越浓。练江的多条支流,也都呈深不见底的黑色,臭气熏人。沿江两岸一堆堆的生活垃圾随处散落,有些则是经过简单焚烧之后留下的垃圾灰烬。如今的练江,已经没人愿意多看它一眼。

很难想象,它曾经是沿江两岸居民的饮用水源。“小时候练江看上去很清、水质很好,很多人都用江水洗衣服,也用来饮用。”中山大学生态与进化研究所所长彭少麟教授,老家就在练江边的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彭少麟对儿时在练江边戏水、摸鱼、抓虾的快乐记忆犹新。“经常去钓蛤氿,就用根小竹棍,系根绳子,绳子末端绑着一小撮棉花,沾点水,抖动绳子,像是一个动物在动,会有好多蛤氿跑过来。一次可以钓很多,回家用油一炸,很好吃。”

练江普宁段属于上游,沿岸不少居民告诉记者,以前经常会有渔船在江上打鱼,现在鱼虾差不多都绝迹了。普宁与汕头潮南区练江交界处附近的内新村村民詹先生说,以前练江的水可以直接舀来喝,现在压根就不敢下水,河水与淤泥都有毒。

50多岁的赵海生从小生活在海门镇,靠养殖水产为生。在他的记忆里,十几年前,可以清晰地看到1米多深水底的石头,港内的鱼苗也特别多。如今他最讨厌夏天,因为只要一下雨,水库就开闸放水,上游的垃圾便随着江水涌来,“又脏又臭”。

在深圳读大学的郭敏玲老家也是贵屿镇,作为“90后”,她的记忆里已没有纯净的练江,一直就是又黑又臭,关于“母亲河”的美好只能来自父辈的回忆。“听父辈们说,十几年前,很多人在江边游泳,现在连鸭子都不见了。贵屿镇很多小溪小河的水源都是来自练江,因此小溪小河的水也很臭很脏。”

劣V类,14年

练江水质大概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恶化,有一个逐步加重的过程:1997年监测显示水质为V类,1998年是劣V类,之后就一直是劣V类。2000年一份报告显示,练江流域的贵屿北林,地表水中铅含量是世界卫生组织推荐可饮用水标准的2400倍! 

2012年3月22日,广东省环保厅公布的《2011年广东省环境质量状况》中指出,2011年练江继续处于重度污染状态,水质为劣V类水,主要污染物是氨氮、化学需氧量、总磷和溶解氧。

国家《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中将地表水水质按功能高低依次划分为五类,功能越高类数越低,如I类主要适用于源头水、国家自然保护区;V类主要适用于农业用水区及一般景观要求水域。“劣V类”,顾名思义,比V类水更低劣!

彭少麟解释:“劣V类就是连农业灌溉都不行,一方面作物长不好,即便长好了也不宜食用。”《2011年广东省环境质量状况》也指出,“劣V类”河水已失去最基本的自净能力,不再适合鱼类生存。

练江不仅自身罹患“癌症”,还向海洋“传染”。江河的入海口本是淡水和海水交汇,是鱼类较集中的区域,自然也是渔船云集之地,但在练江的入海口,空荡荡的海面上,见不到一艘渔船。

广东省海洋渔业局2011年4月发布的《2010广东海洋环境质量公报》显示,海门湾练江出海口附近海域为中度污染,2010年练江径流携带入海的化学需氧量、油类、氨氮、磷酸盐、重金属和砷等主要污染物的总量约为9.4万吨。同期内,潮汕地区另一条主要河流榕江排污14.1万吨,但其长度和流域面积均为练江的近3倍。源起于揭阳普宁市,贯穿汕头市潮南和潮阳两区的练江,已成为粤东所有河流中污染最为严重的河流。

“十几年前已经是这样了。”彭少麟作为生态恢复与自然保护学研究的知名学者,2000年左右就开始关注家乡练江的污染,曾自掏腰包回家乡取样进行水质常规检测,发现一些指标已是劣V类。“当时还将检测结果给了当地的有关领导。”

记者从汕头市环保监测站了解到,练江水质大概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恶化,有一个逐步加重的过程:1997年监测显示水质为V类,1998年是劣V类,之后就一直是劣V类。资料显示,位于普宁和潮南交界的青洋山断面是省控常规水文水质监测点,一些主要污染物指标在走高,而位于练江中下游潮阳段的和平桥和海门湾桥闸2个断面的水质类别,也均为劣V类。

有环保组织2011年发布报告指出,在练江流域的谷饶镇附近十个取样点的地表水监测结果显示,谷饶镇周边地表水PH值、重金属等含量均超标,部分取样点超过国家IV类标准几十倍。土壤底泥样本的重金属含量也全部超标。另有环保组织2000年一份报告显示,练江流域的贵屿北林,地表水中铅含量是世界卫生组织推荐可饮用水标准的2400倍!  

 

由于水质污染严重,鱼类锐减,练江出海口的渔船也大多停在港内。渔民们面临无鱼可打的局面,渔船数量也大大减少

先天

不足

因为当地地质条件的原因,练江流域的地下水含氟超标,当地一直属于水质性缺水地区,同时,人口密集、人多地少。练江流域的污水、垃圾处理等环保基础设施建设长期滞后也是造成污染积重难返的原因之一。

什么原因导致练江污染得这么厉害?

练江全长约72公里,流域面积1353平方公里。事实上,练江流域存在先天性缺陷。汕头市环保局副局长蔡怒潮告诉羊城晚报记者,因为当地地质条件的原因,练江流域的地下水含氟超标,当地一直属于水质性缺水地区,同时,人口密集、人多地少。

据了解,潮汕地区人均耕地面积只有0.63亩。资料显示,练江普宁段干流总长29.8公里,流域内人口达到175万,是全省人口平均密度的6倍,汕头潮南区、潮阳区练江流域人口超过200万。汕头市环保局有关负责人说:“练江污染跟人口密集、人多地少有很大的关系。大自然有很强的自我净化能力,如果不是排放的污染物超过了它的负荷,河流可以慢慢自我净化,不致污染如此严重。”

而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练江流域没有一座污水处理厂和垃圾填埋场。普宁市生活污水处理设施直到去年才开始试运行,普宁市练江流域175万人口,每天排出大量的生活污水,长期是没有得到处理就直接排放到练江。据统计,普宁练江段的生活污水排放量曾约占流域污水排放总量的73%,是练江最主要的污染源,使江水中氨氮等生活有机污染物严重超标。

汕头市环保局有关负责人还表示,练江流域的污水、垃圾处理等环保基础设施建设滞后也是造成污染积重难返的原因之一。潮阳区污水处理厂一期工程2009年才开始运行,现在每天处理的污水达5万吨。流经潮阳区市区的护城河,直通练江,在未改造前,沿河排污口多达300多个,居民的生活污水直接排到河里。住在护城河附近居民魏建国告诉记者:“以前大家还种地的时候,粪便有机肥很抢手,周边农村地区的人来收集。后来,越来越少人种地,粪便、生活污水都直接排到河里,河道不臭才怪。”

此外,练江没有洁净的生态补充水,自净能力被严重破坏。汕头市环保局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练江现在还没有一个洁净的生态补充水源,流进去的多是废水,练江变成一个死水库,一个污水的储集地。“在社会经济发展没有达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对水的需求量还没有那么大,练江两岸的支流、山间自然流水都还有水排到江里。改革开放后,随着发展建设的推进,用水量增多,流到练江的洁净生态补充水基本上都被截留了。”

事实上,练江的源头已经缺水。曾是练江主要水源之一的白坑湖,湖面曾有4000多亩,到建国初期围湖造地时,湖面仍有2000多亩,而在上世纪70年代,白坑湖几近消失变为农田。而在普宁境内,流域内上三坑、下三坑和汤坑等中型水库,因供应普宁市区和东部地区群众用水,流域内水源最终汇入练江干流的水量非常有限。

罪魁

祸首

“工业污染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在彭少麟看来,上世纪80年代,练江流域经济发展对自然环境的破坏还没有超越练江的自净负荷,但上世纪90年代开始,工业发展失控,才形成对练江的致命性污染。

记者在练江入海口附近的一角看到,有一个粗大的排水管伸向江心,乌黑的污水冒着热气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排出来,周围漾起白色泡沫,十米开外形成鲜明的界限———一边是漆黑的污水,一边是黏绿的江水。一位林姓村民告诉记者,这是附近一家冷冻厂在清洗打捞上来的海鲜,“这些水还算好的,不像上游染布、电镀的污水,至少‘没有毒’。”

村民口中的上游“污水”,最著名者莫过于练江流入潮阳的“门户”、“电子垃圾之都”贵屿镇的电子拆解行业带来的污水。记者调查发现,贵屿镇境内,垃圾密集地堆砌在道路的两侧,有时甚至会“占领”十字路口。主干道之外的道路被垃圾挤占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条车道。从门口望进去,每家每户都是拿着小锤敲击电路板的景象,垃圾堆成一个个小山头。“说实话,这些年经过整治,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某环保组织资深项目主任赖芸自2003年开始关注贵屿的电子垃圾拆解,之后几乎每年都要实地调研。

记者沿练江而上时,看见两岸工厂鳞次栉比。事实上,从上游的普宁到下游的潮南、潮阳,几乎沿岸每个市镇都有自己的特色产业。如“中国内衣名镇”潮阳区谷饶镇,“中国衬衣第一市”普宁等。2004年普宁成为“中国纺织产业基地”,目前全市纺织服装年产能力为:化纤4万吨、针织布100万吨、梭织布550万米、印染布5亿米、拉链达2亿条、聚丙织带1000吨、各式服装达16亿件。在这背后,是印染行业带来的巨大环境污染。

有环保组织指出,纺织品的生产过程中,多道工序都会使用大量有毒有害化学物质。这些物质除了重金属,还有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如壬基酚,辛基酚和全氟辛烷磺酸盐等,往往最终被释放到河流或其他水体中,它们通常都是普通的污水处理程序无法完全消除的,会长期存留在水中或污泥里。

记者在靠近练江的普宁市青洋山桥附近看到,沿岸堤坝下有一个印染厂。“印染厂日夜不停地运作,两个大烟囱不断地吐着刺鼻的烟雾与恶臭,印染厂产生的污水就直接排到了隔壁的练江。”住在附近的村民小张告诉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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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荼毒母亲河

殃及

后代

一项研究中,对比了贵屿孕妇与200公里外福建郊区对照组孕妇的一些指标,2003年到2007年,贵屿的早产率、死胎率和出生体重不足均显著地高于对照组。其中,贵屿的死胎率是对照组的6倍,而早产率高62%。

说起河水污染,陈店镇内新村村民詹先生不禁直摇头:“一靠近河水就有臭味,连井水也不能吃,只能用来冲厕所。”他从水井里压上来的水看起来亮晶晶,但记者靠近一闻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放置一会就会变黄。

水,成了当地一种紧缺物质。“去年一段时间,八天才来一次自来水,现在4天来一次,我们一家三口,一次要储备两吨水。”詹先生说,村里自来水3元多一吨,比潮阳城区里贵2元左右。

彭少麟给记者讲了一个他求证过的故事:有一年征兵,贵屿所有去体检的人竟没有一个合格的。汕头大学医学院教授霍霞及其团队对贵屿污染情况跟踪多年,其研究结果显示,练江环境激素(PBDEs)含量超过香港地区河流的10倍至1000倍。在发表于《环境研究》杂志中的一篇论文中,霍霞及其同事比较了贵屿154名儿童与124名对照组儿童的血铅和血镉水平。对照组的数据来自一个没有从事电子垃圾处理的小镇陈店。他们发现,在贵屿,70.8%的儿童的血铅水平处于铅中毒的程度,而陈店这个数字只有38.7%。贵屿儿童的血镉水平也比陈店儿童高,分别是20.1%和7.3%。

霍霞及其团队的另一项研究中,对比了贵屿孕妇与200公里外福建厦门郊区对照组孕妇的一些指标,后者没有从事过电子垃圾处理业。他们发现,在2003年到2007年,贵屿的早产率、死胎率和出生体重不足均显著地高于对照组。其中,贵屿的死胎率是对照组的6倍,而早产率高62%。

“研究发现,贵屿的铅污染已经影响了当地儿童的血铅水平, 并对儿童智力产生了一定影响,铬污染影响当地儿童的神经发育。”霍霞告诉羊城晚报记者,环境污染带来的某些损害是“不可逆”的。她举例:铅等重金属一旦存在于人体内,对中枢神经等造成伤害,以后就算通过各种方式将这些重金属排出去了,但伤害却是永远没有办法弥补的。

文/羊城晚报记者陈强杨辉